十五、龍駒寨——槐樹漥
當我知道要往龍駒寨事奉主的時候，心裡著實有許多憂慮。一方面我捨不得離開山陽縣。那裡有常常用愛心鼓勵我、責備我的馮長老。至於龍駒寨，我在葛教士巡迴布道的時候去過一次，弟兄姐妹對我非常陌生，他們會不會歡迎我這個新來的宣教士呢？另一方面，我來到中國以後，從來未曾獨立承擔整個福音堂的工作。在商縣和山陽縣，分別有諾牧師和馮長老負責處理一切事情，我只作他們的助手。加上蘇教士離開龍駒寨以後，那裡的弟兄姐妹之間有些分裂的情況出現。終於我懷著戰戰兢兢的心情，在一九四一年秋，到達了龍駒寨。但是，出乎我意料之外，弟兄姐妹從看見我那一刻開始，待我就像自己家裡人一樣。漸漸我覺得世界上沒有一個地方比龍駒寨更可愛。直到我離開中國，除了好幾次要逃離以外，大部分的時間我住在龍駒寨，與許許多多滿了愛心的弟兄姐妹一同事奉。
在龍駒寨，每年我們舉行兩次查經班。每一次都有很多人走幾百裡路來研讀神的話。弟兄姐妹也有機會在福音堂裡一同生活，彼此間有親密的交通。另外，每年春秋兩次，我和一些傳道弟兄到附近十多個村莊去布道、開查經班。主實在祝福了我們的工作。在龍駒寨附近的村莊舉行布道會和查經班，實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這些偏僻的地方平日很少舉行聚會。講員每次講道，至少要講兩個鐘頭，否則弟兄姐妹不高興，覺得受了欺騙。一九四二年春，我第一次往離龍駒寨五十五裡的鐵裡舖布道。每天早上四點鐘開始弟兄姐妹集合在一起，同心禱告主。另外早、午、晚有三次聚會，全部由我負責講道。
第一天早上七點鐘，當我站起來預備開口講道的時候，我覺得自己一點力氣也沒有。雖然我一早預備好講章，但是我好像沒有辦法講得清楚明白。聚會完後，我一點不想與弟兄姐妹交談，因為心靈裡異常痛苦。假若每一次講道都這麼困難，我實在受不了。懷著沉重的心情，我緩步朝附近一座小山走去，到了山頂，我求問耶穌，究竟在我心靈裡有沒有什麼罪惡攔阻了聖靈的工作？漸漸主的靈幫助我，讓我回想起一袋鮮紅的橘子……。
一九三八年十二月，當我從漢中坐貨車往西安途中，我與一位浸信會的容牧師同行。容牧師在漢中買了許多橘子，為了攜帶方便，他把橘子全部裝在一個枕頭套中。當時從漢中往西安的貨車非常擁擠，我站了整整一日一夜，才有機會坐下來歇一歇。容牧師就把一枕頭的橘子擱在我膝上。那時候我實在太疲倦了，很快就睡著了。待我醒過來後，發覺自己吃掉了三、四個橘子。聖靈提醒我立刻對容牧師說，但我沒有立即向容牧師道歉。到了陝西以後，有好幾次我在自己安靜默想的時候總想起這些橘子，但每一次都覺得不好意思向容牧師提起這件小事。而且時間越久，越感到坦白承認吃掉幾個橘子是很難為情的。但現在這幾個橘子又再一次浮現在我眼前。
小山上靜靜的沒有一個人，只有主耶穌和我。我面對著自己屬靈生命中一個重要的時刻。我清清楚楚曉得主若要用我在各村各鄉傳福音，拯救人的靈魂，造就教會，我必須向容牧師道歉，承認自己曾經把他的一些橘子吃掉了，否則主不能再用我，為了顧惜自己的面子而失卻為主做工的福分，實在太不值得。終於我決定寫信給容牧師，向他坦白承認自己曾經把他的幾個橘子吃掉。下山的時候，在基督耶穌裡，赦免的平安充滿了我。我知道主赦免了我的過犯，而且主還要用我。
一下山，還未進到聚會的地方，我已經聽見非常嘈吵的聲音。不久我看見一個婦女不斷在大聲喊叫，有點歇斯底里，而且像被鬼附著一樣。我知道撒旦剛剛在山上打了一場敗仗，他不會這麼容易放過我，所以他又在想別的方法來攪擾我。於是我在心裡默默禱告主，然後站在那位婦女面前說：「我奉耶穌基督的名，吩咐你從這婦女身上走出去！」這是我一生中第一次奉主的名趕鬼。鬼果然離開了，婦人很快就安靜下來。
以後幾天的聚會，我實在看見主的靈在許多不信的人當中工作，多少人願意悔改，歸回主的羊欄。而且願意在自己的地方開始傳揚主。我再一次深深體會保羅對提摩太的勸勉：「人若自潔，脫離卑賤的事，就必作貴重的器皿，成為聖潔，合乎主用，預備行各樣的善事。」
離開鐵裡舖以後，走三十五裡路就到了花子谷。這地方的教會領袖是裘伯，他的身形和我差不多高大。我到龍駒寨時他已經六十歲了。在他四十五歲那年，他有機會聽見福音，信了耶穌。裘伯本來不識字，歸向耶穌以後，他才開始讀書識字。他寫的字非常漂亮，而且還為弟兄姐妹寫了許多歌詞，用來贊美主。每一年，當我到各處布道的時候，裘伯一定陪伴我翻山過河，從來不發一句怨言。和他一同事奉主，實在快樂。
在花子谷，我認識了許多可愛的姐妹。她們從來不當我是客人。每天查經班完了，她們必須回家煮飯，我就跟她們回去，幫她們推磨、紡線、織布。我們一邊工作，一邊唱詩贊美主，實在非常溫暖。吃過了飯，我們常常圍坐在炕上查考聖經，無拘無束談論主的愛。
從花子谷往南走幾十里就到了槐樹漥。這地方的居民全部姓姚。原來許多年前有一位老先生到龍駒寨聽了福音後信了主。當他回到自己的村莊後，他家裡人也一個個接受了福音。但他和家人卻因傳揚福音而受到非常大的逼迫。最後他帶著妻子兒女逃到槐樹漥。我第一次去槐樹漥的時候，姚家已有三代人住在那裡，靠種植包殼養生。當時正是收割的季節。日間弟兄們要在田裡工作，不能來聚會。我就位婦女們舉辦查經班。
一天晚上，姚家派了幾為弟兄來，希望我每天晚飯以後為村民預備聚會。我答應了他們。到了九點半鐘，我點著了小油燈，站在他們中間，開始講解神的話。講了半個鐘頭後，我想到弟兄們從早到晚在田裡工作，一定十分疲倦，而且我自己一整天和婦女們談道，也有些倦意，就對他們說：「大家早些回去休息吧，今天講到這裡，明天再繼續好不好？」但是沒有一為弟兄姐妹願意離去。他們說在槐樹漥很少有聚會，現在有這樣難得的機會，一定要我繼續講。看見人心的飢渴，看見他們對神話語的愛慕，我終於一直講，到了十一點半鐘，我們一同禱告以後，才去休息。
在槐樹漥也發生了一件事是我不能忘記的。有一次我婦女們舉行了一連七天的查經班。每一個婦女都來參加。我和她們談論到神頒布給以色列人的十條誡命。當我講到第六條「不可殺人」的時候，我心靈裡有一個很重很重的負擔。我對她們說：「你們都殺過人。」姐妹們不明白我的話，說：「是不是我們不愛人就是殺人？」我就說：「不，你們殺害了自己的小女孩子。」姐妹們一聽我這麼說，都笑起來，七嘴八舌說：「沒有！沒有！這怎麼可以算殺人！她們是剛剛生下來的小女孩，不是人呀！」在陝西，殺害女嬰已經成了一種「風俗」，所以婦女們都不以為然。於是我反問她們說：「那些小女孩不是人的話，那你們是什麼？你們剛剛出生的時候不也是小女孩嗎？她們是有生命的，而且都是主耶穌看為寶貴的。主耶穌愛她們，正如愛你們一樣。」
待我說完後，婦女們都默不作聲。我心裡不斷求主光照她們，讓她們明白殺害剛出生的女孩子等於殺害一條生命。過了好久，大家都一言不發。慢慢，我看見婦女們一個跟著一個在抹眼睛，眼淚弄濕了她們的衣襟、衫袖。看見她們這般傷心，我心靈裡也異常難過。我請她們一起禱告，一起向主認罪，求耶穌赦免。禱告完了，三姐一站起來，就對我說：「唉！真是千斤重擔壓肩頭，現在輕省多啦！」三姐曾經親手殺害了她所生的三個女嬰，所以她特別難過。
在龍駒寨附近，有許多村莊從來未有人聽過福音，離龍駒寨一百二十里的竹林關就是其中之一。一九四一年以前，多次有宣教士希望把福音的種子撒在那裡，但每一次竹林關的人都是把他們趕出來。我和龍駒寨的弟兄姐妹也常常為竹林關禱告。不久，主果然應允了我們的呼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