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谷潞河——龍王廟河
竹林關離槐樹漥約摸有六、七十里路。通常我離開槐樹漥的弟兄姐妹後，就往古山亭去，途中必須經過竹林關旁邊一條河。每一次竹林關的小孩子看見我過河，總會大聲喊叫說：「老天爺啊老天爺！請你保佑洋鬼子掉到河裡面去！」幸好他們的老天爺從來不聽他們的呼求。每一次主保守我平平安安的到達古山亭。
像槐樹漥一樣，古山亭的居民都是基督徒，那裡大約住了一百多戶人家。有一晚我在一位弟兄家裡領聚會的時候，有一位青年氣喘吁吁的跑進來。這位青年人是剛剛打從竹林關來的。他請我馬上往竹林關去看一看他的母親。我很稀奇，因為竹林關的人從來不讓洋鬼子踏足他們的村莊一步。
原來青年人的母親患了眼疾。竹林關沒有醫生，她就用土方法來治病，又到廟宇裡求假神醫治。我路過竹林關那天晚上，她雙眼痛得很厲害。她想起村民說下午有一個洋鬼子到古山亭去傳講洋神，就跪在地上，一邊叩頭一邊說：「洋人的神啊！實在對不起，我應當在你的像面前對你說話，可是我沒有你的像！我也不知道你是怎麼樣的，但是假若你治好我的眼睛，我一定為你開一天會答謝你。」第二天早上起床後，她發覺雙眼已經不痛了，所以趕快叫兒子到古山亭找我，請我幫忙開一個會來答謝那洋人的神。
在古山亭的聚會一完，我馬上朝竹林關走。一路上我的快樂是說不出來，因為主聽了我和龍駒寨弟兄姐妹的禱告，為我們開了傳福音的門。早上九點多鐘到了竹林關，我以為主會用我把福音傳揚開來，許許多多人會悔改歸向耶穌。但漸漸我發覺，沒有人肯安靜下來聽我講道，他們只是對我這個洋鬼子有興趣。許多小孩子跑來量我的腳，問我是男的還是女的，因為他們不相信女人的腳會這麼大。看見我的藍眼睛、高鼻子，他們都覺得稀奇。婦女們看見我穿的內衣，都竊竊私語。他們對我所有一切都極有興趣，但只有一樣例外，就是我所傳揚的耶穌基督。
這天晚上一點多鐘，我實在疲倦得很，也灰心到了極點。整整一天，我努力不懈的傳福音，但是沒有一個人願意接受耶穌。我決定次日一早離開竹林關，往谷潞河去。
天還沒有亮，我已經把舖蓋收拾好，預備趕路往谷潞河去。當我向那位到古山亭找我的青年人辭別的時候，有一位婦人氣急敗壞得沖進來，大聲問人說：「她走了沒有？她走了沒有？我必須見見她，我有話要跟她講！」她一發現我還沒有走就抓著我的手說：「洋人啊洋人，我必須重生！」我問她是不是前一天聽明白我所說的一切，怎知她說：「昨天我不在竹林關，我去了親戚家裡，但是昨天晚上我一回來，我的兒子對我說：『媽媽，你必須重生』。這句話一夜沒有離開我。我睡在炕上，翻來覆去不願意記著這句話，但是沒有辦法。兒子說這句話是你說的，所以我必須來找你。我不明白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什麼是『重生』呀？」
我就告訴她關於重生的道理，又對她說：「你在這裡信耶穌很不容易呀！以後你不能罵人、騙人，也不許再拜假神。別人可能會罵你是洋狗，但你也不能還口。」我希望她明白在竹林關做一個基督徒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是她說：「沒有關係，我必須重生。」主的救恩實在奇妙，我們兩個人就跪下禱告。她終於成了竹林關第一個重生的人。可惜我不能多留下來一刻鐘，因為谷潞河的弟兄姐妹在等待我。我心裡一方面很快樂，知道主祝福我在竹林關的布道工作。但另一方面也很難過，正像一位母親要離開剛剛出生的孩子一樣。
到了谷潞河，我收到商南曹弟兄寄來的一封信，但聚會時間已到，我暫且把它擱在一邊。谷潞河這地方有一條小河，河的一邊住了許多人家，另一邊只有一間小小的禮拜堂，沒有任何人住。在禮拜堂聚會完後，弟兄姐妹要我過河往他們家裡去住一晚。雖然我平常很喜歡住在弟兄姐妹家裡，但這趟我知道他們當中有些紛爭，無論住在那一家都不太方便。所以決定一個人單獨留在禮拜堂過夜，也可以多點時間安靜禱告。弟兄姐妹於是為我預備了一些乾草，我就把舖蓋擱在上面。
他們全部過了河以後，我在禮拜堂裡點著了小油燈，拆開曹弟兄寄來的信。他勸告我不要一個人單獨在任何一個地方，因為他知道有許多土匪要抓我，他們以為抓了我就可以向挪威領事館要錢，所以我必須萬分小心。看完了信。我才想起禮拜堂裡只有我一個人，附近也沒有任何谷潞河的弟兄姐妹，心裡不免著慌。這時候，除了禱告以外，我不能再做什麼。禱告完了，我就熄燈休息，過了不久我睡著了。
到了半夜，我被急促的拍門聲吵醒，我想一定是土匪來了，因為谷潞河的弟兄姐妹不可能在半夜過河來找我。我心裡實在有一點害怕，但仍然壯著膽子問：「是誰呀？」「是我！」我一聽心馬上就安定下來，因為是一個女人的聲音。我再問她：「你是誰呀？」她說：「我是竹林關那個重生的人呀！你不認識我啦？」我怎能忘記這個新生的孩子呢？我馬上開門讓她進來。她一進門就說：「給我東西吃！」原來這天摸黑以後，她走了十五裡路來谷潞河找我，希望獲得靈糧，多多認識那一位拯救她，醫治她的神。聖靈的工作實在奇妙！
過了半年我再一次回到竹林關。現在再聽不見孩子們喊「老天爺保佑洋鬼子掉到河裡去」啦！聚會是在竹林關第一位重生的姐妹家裡舉行。這位姐妹雖然沒有什麼口才，卻能帶領許多村民，來到耶穌面前。第一次聚會的時候，有七、八十個人，安安靜靜坐在她的房子裡，聽我講福音。他們當中沒有人讀過書，所以開始的時候不會看聖經，也不能唱贊美詩。幸好玉珍幫助他們識字，慢慢許多人可以把一些重要的經文背熟，把神的話存記在心裡。神實在祝福了竹林關。到我離開中國的時候，這個本來不許宣教士踏足的地方，已經建立起一個蓬勃的教會。
巡迴布道的最後一站是龍王廟河。在這裡我認識了一位張姐妹。她是個寡婦，只有一個兒子。張姐妹雖然不識字，但她把神的話都牢記在心。四福音、羅馬書、以弗所書和許多詩篇她都能背誦，而且常常用聖經的應許，去安慰許多在痛苦中的人。
在龍王廟河，有二十多為弟兄姐妹來參加查經班。整整一個禮拜，我們生活在一起。從早到晚，無論吃飯、煮飯、睡覺、聚會，我們只有一間狹小的房子可以使用。每天晚上我和六位老媽媽睡在炕上，其余的姐妹在地上舖上一些草，在把舖蓋擱在上面睡。弟兄們只能睡在露天的地方，北風一起，實在不好受。對這些弟兄姐妹來說，神的話一點不「便宜」，為了多認識真理，他們情願吃許許多多苦頭。雖然我也因為不好意思在沒有遮蔽的地方換衣服、洗澡，弄得渾身上下有許多虱子，但是看見弟兄姐妹渴慕真理的心，一點搔癢實在算不了什麼。
查經班結束後，玉珍和我要跑一百四十里路，回龍駒寨去。天未明我們就開始趕路，希望天黑以前可以到達龍駒寨。這時候我已有一段日子收不到挪威寄來的錢。這天我身無分文，雖然路上可以買到很便宜的食物，但最便宜的包殼糊湯也要幾分錢一碗。一整天玉珍和我沒有錢買東西吃，而要走這麼多路，恐怕我們的體力會支持不住。可是起程的時候我沒有對玉珍說，我相信主耶穌不會讓他的孩子餓著肚子為他工作。一路上我只在想：這一次耶穌又會用什麼奇妙的方法來幫助玉珍和我？
過了一個多鐘頭。走在我後面的玉珍忽然喊我說：「姐姐！停一下！」我往後一看，見有一位姐妹氣喘吁吁的朝我這邊奔來，她一見我就說：「大姐姐，我不知道怎麼說。」我看見她好像很難為情的樣子，就跟她說：「你有什麼只管說好了，這裡只有我和耶穌，你不用怕！」這位姐妹就紅著臉，說：「我實在不好意思講，但不講心裡又不舒服。」我告訴她天黑以前玉珍和我必須回到龍駒寨，所以如果是耶穌要她講，她就必須快快講。她說：「我知道是耶穌要我講的，但是我怕講了出來你要發我的脾氣。」我就答應她不會發脾氣。她就從庫袋裡掏出一張一塊錢的法幣，說：「耶穌要我把這個給你，他已經對我說了四天，但是我對耶穌說這怎麼可以，大姐姐是外國人，她有許多錢，把這一塊法幣給她是丟她的臉。今天一早我看見你要走，心裡很不舒服，耶穌又要我快快趕上你，所以我只好聽他的話。」當我告訴她我身上沒有一分錢可以買東西吃的時候，這位姐妹不再覺得不好意思了。她家裡實在非常貧窮，但是主藉著她的奉獻供應了我和玉珍一天的需要。
從一九四一年我代替蘇教士到龍駒寨工作，一直到一九四五年我第一次離開中國，玉珍常常陪伴著我登山涉水，把福音的種子撒播開來。這段日子，我們的腳踏遍了龍駒寨附近許許多多村莊。雖然每一天我們遇著不少的逼迫，生活上也有許多厄難，但是我們看見主祝福了他兒女的工作，無數中國人的生命被主改變，救恩的喜樂也充滿了他們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