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七年闊別今言旋

  在四川成都住了一個多月,我坐美國飛機去昆明。在昆明附近有一個地方叫羊街,設有紅十字會支部,我就在那裡工作了一段時間。這時候我才發覺要講英文比講中國話更困難,甚至有一次我遇見兩個挪威宣教士竟然不能完全用挪威話跟他們交談,只好用中國話補救。屈指一算,我來中國已經七年了,每一天中國話是我與人接觸的媒介,也常常是我禱告時所用的言語。所以挪威話說起來已經沒有以前那麼流利了。

  日本戰敗投降那一天,我仍然在羊街。一位軍官知道這消息後,馬上跑來告訴我。電台用十三種不同語言報告日本投降的消息,許多人跑到街上,歡呼聲響遍了整個中國。但是到了一九四五年八月下旬,共產黨的潛在勢力已漸漸滲透了昆明。紅十字會的負責人恐怕我會有什麼意外,勸我馬上到印度去。八月二十六日,我從昆明坐飛機到達印度。途中我想及原在挪威的爸爸媽媽和弟妹,已經有七年沒有見過他們了,而且從一九四零年德軍進佔挪威後,我一直沒有收過家裡的信。所以一下飛機,我就往駐印度加爾各答的挪威領事館去,查詢有什麼方法可以立即回挪威。可惜領事館說一點辦法也沒有,因為戰事剛剛結束,交通還未完全恢復。聽見這個消息,我忍不住在領事面前哭起來。一方面我實在惦記在戰爭中苦撐了五年的家人,另一方面我也盼望可以早日再回到中國。領事見我這般傷心,便勸我到喜馬拉雅山休息一段時間再說。

  在喜馬拉雅山下,我遇見一百五十多位挪威宣教士。當中大部分人來了印度已經一、二年,不能回到挪威,也不能重返中國。我們住的地方很近尼泊爾,景色非常優美。我在這裡住了大約六個星期。每一天我和其他宣教士有許多時間交通,讀聖經、唱詩、禱告和休息。一天早上三點多鐘我們上山去看日出。我一生之中從未見過這樣美麗的景象。在許多雲彩圍繞下,太陽慢慢升起,形成一幅金光燦爛的圖畫。我相信看過這種奇景的人,一生都不會忘記。每一位宣教士禁不住從心裡發出贊美敬拜的歌聲:「主啊我神,我每逢舉目觀看,你手所造,充滿了宇宙中……我要歌唱,贊美救主我神,你真偉大!何等偉大!」

  在印度這段日子,我常常下山到領事館去,查詢有沒有機會可以早日回挪威。每一次我都失望而回。有一次,領事很不客氣得對我說:「多少宣教士在這裡多年也沒有辦法回去,你焦急什麼?就算現在有辦法,也要讓那些士兵先回去。」我忍不住又哭起來,領事馬上心軟下來,說:「這麼厲害的宣教士我倒沒有見過!好吧!我替你想一個辦法……你肯不肯在船上工作?現在有一艘貨船要往荷蘭,剛巧有兩位中國人辭了職,假如你肯做,我替你問問船主。肯不肯僱用你。你要想清楚呀!每天要洗碗、擦地板,很辛苦的!」只要有機會回去挪威,我當然不會放過。領事便叫第二天再來,看船主是否肯僱用我。

  回去山上途中,忽然我聽見有人在唱一首我很喜愛的詩歌。朝著聲音找去,我看見一間小小的禮拜堂。雖然我有一點怕,我還是推門進去。禮拜堂內,黑人、白人都有,也有我熟悉的中國人,更奇怪的是,許多不同階級的印度人也在那裡。到現在我仍不知道那間教會的名字,但我忘不了那在地如在天的感覺——基督耶穌的愛把不同種族、不同階級的人連結在一起。

  第二天早上,在領事館裡,我得到了好消息。一九四五年十一月二日,我和另一位宣教士終於上了船,開始我們的旅程,也開始了新的工作。每天晚上,我們渾身上下每一寸肌肉都痛得很,因為地板非常髒,要花許多力氣才能洗乾淨。船長每次看到我們,總喜歡跟我們開玩笑說:「以前那兩個中國人蠻不錯呀!把地板洗得乾乾淨淨的!」我們於是更加用力洗地板,恐怕趕不上本來做這份工作的中國人做得好。有一天,船長告訴我說:「以前那兩個中國人每天早上五點鐘我當值的時候送咖啡來給我喝。」第二天早上我照樣把咖啡送到駕駛艙去。他又說:「那兩位中國人每次送兩杯的。」我也照樣送兩杯去。船長看見我真的多端一杯咖啡給他,忍不住笑起來說:「這一杯你必須喝啦!」以後他很少再跟我們開玩笑,而且每天早上,我們喝咖啡的時候,有許多機會談及信仰、人生的問題。

  辛勞工作所得的報酬非常可觀。當時戰事剛剛結束,在海上航行仍然非常危險,所以我們得到的工資是原來的一倍。船到了埃及,我買了一件駱駝毛大衣,也買了聖誕禮物給家裡每一個人。

  一九四五年十二月十七日,我們抵達荷蘭、阿姆斯特丹。在印度的時候,我已經寫了信告訴爸爸媽媽要坐船往荷蘭去。所以一到阿姆斯特丹,我收到了媽媽寫的九封信。每一封信最後幾句話是:「我親愛的安妮,今年聖誕節前你必須回家。」可是船長告訴我們說:「現在你們沒有辦法回挪威,許多交通工具都被破壞掉,而且每一個人都希望回家歡度聖誕節,所以只有那些在戰爭中工作了五年的人才有優先權乘飛機、火車回家。你們宣教士是沒有資格的。」但我一閉上眼睛,就想起媽媽流著眼淚寫信的情景。究竟耶穌是否願意讓我在聖誕節前回到家裡?我相信只要耶穌要我回家,他一定會想辦法的。所以我只管到各處去打聽,看看有什麼交通工具可以利用。在阿姆斯特丹的街道上,我一邊走一邊對耶穌說:「假若你要我在船上過聖誕節,我也願意,但是如果你要我回家過聖誕節,你必須替我想辦法。」

  走不多遠,我看見一間航空公司的招牌,我就扣門進去,打聽在聖誕節前有沒有辦法到斯干德納維亞。接見我的辦事人員好奇的問我:「你是什麼人呀?」我隨口應著:「我是一個普普通通的人。」他說:「我看你不是的。」我也想起我真的不是一個普普通通的人,我是天父的女兒,我就說:「我是王的女兒。」這位先生大概也是基督徒。他聽見我這樣回答,微笑著說:「本來今天(十八號)有兩位瑞典人從斯德哥爾摩坐飛機去布魯塞爾,二十三日再回去瑞典,但我剛剛接到電話說他們今天沒有上飛機。二十三日早上十點鐘你再來確定有沒有空位給你。」我說:「還有一位王的女兒也要回家去,可不可以把剩下的位子讓給她?」既然都是王的女兒,當然沒有問題了。

  二十三日早上八點鐘,兩位王的女兒收拾好行李,預備坐飛機往瑞典去。臨走的時候,船長對我們說:「十二點鐘再見。」他不相信這兩張機票會留給我們,以為中午時分我們會回到船上。可是萬王之王為他女兒開了路,是沒有人能夠攔阻的。我們順利到達布魯塞爾,准時上了飛機,當天下午,已經抵達瑞典首都斯德哥爾摩。

  從斯德哥爾摩坐火車往挪威首都奧斯陸,只需十二至十五個鐘頭。我們打聽到當晚有一班火車開往挪威,二十四日早上可以回到家裡。可惜我們沒有辦法買火車票,因為我們只有美元和英鎊。這天碰巧又是主日,銀行全部休息,沒有任何地方可以兌換鈔票。我們相信耶穌既然把我們帶到瑞典,又有火車可以回去,決不會和我們開玩笑,在這種情況下丟下他的兒女不理。過了不久,我想起了一位神學院院長的名字。我從來沒有見過他,但是教會裡有一位姐妹是他的學生。電話號碼找到後,我在酒店接待處撥了一個電話給院長,請求他幫助我。院長果然有辦法,他與接待處負責人談了一會,酒店的工作人員救把足夠用的鈔票兌換給我。

  買好火車票後,我掛了一個電報回家。在荷蘭,我曾經寫信給家裡說,聖誕節前可能趕不及回來,所以現在必須趕快通知他們這個好消息。在火車站附近,我也買了許多精美可口的食物,因為瑞典在大戰期間實際上並未受到戰火蹂躪,許多東西仍然買得到。挽著大包小包,我懷著興奮的心情上了火車。

  二十三日晚上八點多鐘,火車開始向奧斯陸駛去。還有十多個鐘頭,我可以看見分別了七年多的家人。在地球的兩端,我們同時經歷了一段漫天烽火的歲月,如果沒有耶穌基督的保守,恐怕我們一家人再沒有機會在地上相聚,也不可能歡度一個難忘的聖誕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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