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閃光
財富在不同人身上會產生不同的影響。儘管我的金錢帝國已初具規模,可由於我出生在一個富貴的家庭,所以在我身上很難發現那些暴發戶們身上所存在的問題----為安全擔驚害怕,過分沉迷放蕩,以及厚顏無恥等等。而且,我也沒有那種豪門子弟所慣有的好發號施令的脾氣。儘管我也算得上是社交界的名人,但我並沒覺得有什麼了不起的。
對我來說,擁有金錢僅僅意味著可以靈活地進行投資,去開發,去(很坦白地說)賺更多的錢。隨著財富的不斷增加,我在工作上甚至更加努力了。我並不是因為擔心害怕失去一切,而是真地樂意帶給人們一些幫助。我這種願意幫助人的心志甚至從孩提時代就開始了。儘管我已經先後建立起四家資產過百萬的公司,但我在這一點上一直都沒有改變。
不管怎麼說,到1970年,建設我自己的那個金錢帝國成了我二十四小時的工作。雖然我已經賣掉了三家公司的股份----Niamco公司(醫療器械),Herbagere公司(無土草料種植機)和Menotti公司(電冷燙設備)----但我在一個街區裡還擁有五樁大樓,那裡可是休斯頓最好的地點之一。其中有一樁樓的面積多達4,500平方英尺,裡面有我的住處,我在Maritronics公司的辦公室和一個可以供應五百人就餐的廚房。那時有五百個人正在參加我們在節食方面所進行的研究。在與此相鄰的另一個街區裡,我還擁有一家規模很大的診所,它當時正在為想從美國食品藥物管理局獲得新藥許可證的五家大型製藥企業漫無目的地進行著研究和試驗。
我把一天當中四分之一的時間用來監督醫學方面的專案,而其餘的時間則全花在了發展長期以來我所偏愛的Maritronics International公司的上面。在Maritronics成立後的23年時間裡,它已經促成了至少150,000樁婚姻,據調查其中只有七樁婚姻以離婚告終。與此同時,休斯頓的離婚率也從全國首位一下子下降到第十五位。
五十五歲的我現在可以很快樂地回顧我的人生。我一直以來都相信如果我能幫助足夠多的人實現他們的夢想,那麼我也會得到祝福。我所有的事業都在蒸蒸日上,生活中的每件事也都非常順利。
我很喜歡我的工作,可是我的勤奮幾乎佔去了我全部的休息時間。很快,這種過度勞累的生活就開始上門向我討帳。
很坦率地說,我覺得自己也應該好好休息一下了。我的兩個孩子此刻還都在學校裡讀書(金泊莉還在聖安東尼奧,彼得則被我送進休斯頓的聖托馬斯大學)。而我即使是在做商界女強人的時候,也總是盡可能多地拿出一些時間來陪這兩個孩子。
我開始想享受生活。退休的想法對我的吸引力越來越大。過了一段時間之後,我下定決心要簡化我手裡把握的股份,這樣就可以減少我要擔負的責任,我也就可以重新再回到高爾夫俱樂部去了。我也更渴望去騎馬,渴望拋開時間限制去旅行,渴望午後能懶懶地坐在鄉村俱樂部的游泳池旁,愜意地喝著飲料。
在我考慮半退休的同時,我也開始捐贈我的部分財產。通過幾位很有名的朋友,我建立起一些大學獎學金。後來,有來自全國各地著名學府的四百名莘莘學子領到了這些獎學金。我並不是想要以此來提高我的聲譽,我只是喜歡幫助年輕人。
我也為彼得和金泊莉做好了安排,他們在畢業之後就會分別得到已經計劃好的遺產繼承權,到時他們就可以開始經營自己的企業。
當我決定半退休的那一刻,我的大腦裡一下子充滿了各種奇思異想。而當我不那麼拚命工作,並在諸如打高爾夫球這一類活動中獲勝的時候,幸福的往事也會湧上心頭。
我不能再要求什麼了。一切都非常地順利----我的個人生活,我的計劃。所有一切。
「那為什麼,」我問我自己,「我對那些生意似乎還總是隱隱約約地感到有些不安呢?」似乎有人正在暗中策劃著一些神秘的、讓人說不清楚,甚至是不祥的事情。
「這只不過是我的想像,」我努力讓自己相信這一點。「這只是因為自從我決定退休之後,我甚至更加班加點地工作了。」
但我知道事情並非如此簡單。說實話,我對生意上的事情管地越來越少了。我在醫療診所裡主要只和護士、五位醫生、心理學家和研究專案的負責人有一定的接觸。儘管我每天都會在那裡呆上半天,但我已經把絕大部分的管理權都交給了我的助手----賽爾妲。
這樣,我通常就可以在Maritronics公司裡呆上另一個半天,把精力集中到幫助那些就快要結婚的情侶以及向他們提供咨詢和建議的重要工作上去。
儘管我忙於從事咨詢和研究的工作,但我還是注意到在那些為我工作的職員----那些和賽爾妲工作關係密切的人----中間,有一種快速的、無法解釋的人員變動。
一位和我一起共事了15年的會計師突然之間就離開了公司,臨走之前一句話也沒有留下----他要麼就是搬到了另一個州,要麼就是與賽爾妲和他的兄弟之間有瓜葛。
其他那些我所一直信任的僱員也在接連不斷地離開公司。實際上,這種人員變動在1970年的最後一個月裡就有16人次之多。老職員們一個一個離去了,而他們的工作則都被新來的員工接替了下來,可我對介紹他們來這裡的那家職業介紹所一無所知。那家介紹所每次都是和賽爾妲直接聯繫;她幫助選拔新職員並送來其中一些人工作進展的報告來給我看。
這種人員變動是我所極不願意看到的,因為我此刻正在盤算著要盡量減少我在生意上投入的精力。我根本就不想參與訓練新員工這樣的事情。幸好,賽爾妲在這件事上也給我幫了很大的忙。
我感到我在什麼事情上犯下了一個很大的錯誤。但這個錯誤究竟是什麼?我琢磨不出來。
但我又想,要是哪件事情上出現了可疑之處,賽爾妲一定會知道的。
賽爾妲是在1970年經由他人極力推薦而到我這裡來的。我很快就發現她在管理方面的確是位理想的助手。她四十多歲,性格開朗,有著迷人的身材和蘭色的雙眼。但是,藏在她外表下面的卻是一顆冷酷的心。她對所有那些與我們一起共事的職員並沒有真地有過什麼同情心。但她用勤勉、忘我的工作彌補了缺少同情心的不足。很明顯,她的表現和推薦信裡的內容完全一致。無論是從頭上紅色的捲髮還是到腳下時髦的鞋子,她給別人的印象都是一個典型的管理者的形象。
在最初的三個月裡,賽爾妲和我一起工作,她確實卸下了壓在我肩頭的許多重擔。她對每個細節都很認真,所以我交給她的權力越來越大。她甚至還幫彼得辦理了大學的入學註冊手續,並鼓勵他去尋求他自己的「小天地」(我本來讓他住在我的一所公寓裡)。
她是一股安靜的旋風,使我在事業和家庭等方面一下子都進展得十分順利。當我和500位節食志願者開始了一項新的研究專案時,她更是設法使我的食譜和辦公樓的那間大廚房裡所列的食譜基本相同。許多諸如此類的細微的感動,使她成為我心目中一位極寶貴的僱員,特別是我可以由此把更多的精力轉移到簡化商業股份的工作上面去。
我甚至讓賽爾妲替我寫支票----除了在上面簽名----並替我完全照料所有的帳目。正如我先前所提到的,她對我來說是無價的。
既然她是一位如此可信而又有能力的僱員,所以我覺得在生意中一旦出現了任何嚴重的紕漏,她都一定會來提醒我加以注意。但是,這還是不能打消我那種令人頭痛的感覺。我在信任和懷疑之間不斷左右徘徊著。
賽爾妲是我那家醫療診所的經理,那家診所和我的Maritronics公司同在一條街道上,前後只隔了兩道門。由於她肩負著巨大的責任,我賦予她了特別的權力和極為豐厚的薪水。我覺得我在任何事情上都可以信賴她。
她把診所管理地井井有條。每天,節食研究的參與者們都要到這裡來量體重,把他們身體各重要器官及情緒狀況都一一添到表格裡,還要測血壓,最後拿走兩個盛有當天食物的塑膠飯盒。
賽爾妲考慮地非常周到。在廚房裡的那些廚師耶誕節休假之前,她替我額外準備了些食物並把它們放進我家中的冰箱裡,好讓我不必再費心去準備食物。這種細緻入微的觀察力是她所特有的。
實際上我對這些從廚房送來的食物並不喜歡。我認為我也應該參與到這項研究中來,可我總覺得我的食物裡有一股怪味----像是裡面加進了某種能使肉質變嫩的軟化劑。我把這件事告訴了賽爾妲並讓她查一下,但她後來向我報告說這只是加在食物裡的某些特別的混合調料的味道。
「你很快就會習慣這種味道的,」她這樣向我保證說。
耶誕節前,我越發地感到倦怠,精神萎靡不振。但節日裡的那些活動----和朋友們共用晚餐,參加晚會等等----讓我深深地被這裡的節日氣氛所感染,而我也不再想碰診所裡那些見鬼的食物了。很奇怪,雖然在這個假期裡我的飲食毫無規律,可我感覺身體好多了。我把賽爾妲送來的那些冷藏食物統統扔進了垃圾堆。
新年過後,職員們都又回到了各自的崗位,我們的廚房也重新忙碌起來。賽爾妲也看到我又重新吃起了那些現做的進行節食研究的食物。幾乎與此同時,我又覺察到了假期前的那些症狀----噁心,胸口有種被什麼東西緊緊揪住的感覺----這些症狀是任何人都不可能置之不理的。
所有這些症狀在三月六日,星期六那天突然變得十分嚴重,我去見了麥克奎爾醫生。他是我的一位好朋友,曾經和我訂過婚。他給我診斷的結果是食物中毒,隨後他非常友好地給我上了一課,告訴我該如何好好地照顧自己,然後又囑咐我要好好休養,最後把我送回了家。
那種令人煩躁的憂慮仍然縈繞在我心頭,有件事情非常、非常的不對頭,但我想我可能是太勞累了,所以我還是告訴自己說不要瞎擔心了。
1971年初,我收到一封令人心煩意亂的信,這封信是一位好朋友的親戚寫來的:
貝蒂:
在接下來的幾個月裡會有一些事情發生,但是你不必擔心----一切到最後都會沒事的。
神要我為你代禱。你還記得幾年前你住進醫院,有位醫生要為你摘除喉頭嗎?那時你的嗓子有癌症,已經有幾個月說不出話來。神派我到休斯頓為你祈禱...
是的,神現在讓我為你祈禱...
我從未見過給我寫這封信的人,但我從一位朋友那裡得知她跟幾個特別的宗教團體有關係。在艾奧瓦州,我們稱這種人為「Holy Rollers」。我十幾歲時就曾經遇到過這種人(在禮拜的時候,有兩個女人把我帶到後面的一個房間裡,用一種聽起來很奇怪的語言為我禱告)。回頭想想,我一連串「幸運」的成功都是從那兩個女人為我禱告之後才開始的,但我曾經對此感到很不舒服。而寫這封信的人也讓我有同樣的感覺。我很難搞清楚這封短信的目的到底是什麼。是一種鼓勵?一種警告?她還要再來休斯頓為我禱告?不管是什麼原因,這封信都太奇怪了,於是我把這封信扔到了一邊。
儘管我發覺有些事情不對頭,可是並沒有什麼理由去懷疑任何一件事。一切進展都很順利。在商界,我已經登上了頂峰,退休的日子即將到來,我正處在一生當中最輝煌的歲月裡。
1971年三月七日是星期天,這一天我本應該去茹碧家裡享受高爾夫球的樂趣和可口的甜點,渡過美妙的一天。茹碧和她的丈夫約翰是我很要好的朋友,他們的房門和游泳池在星期天總是敞開的。他們家一直是我最喜歡去的地方之一。那裡有風趣的談話,有笑聲,而且時常有一些著名的面孔在那裡出現。如果是在以前,我應該早就動身往那裡去了。
但這次相反,我決定去參加聖溫森特﹒迪保羅教堂七點鐘的清晨彌撒。我從來沒有這樣自己一個人到那裡去。我只是在孩子們回家的時候才去教堂,這是因為我想讓他們把每週的敬拜作為生活的慣例繼續下去。
但這次我到了那裡,一個人,這是我這麼多年以來第一次想祈禱。我真地不知道該如何開始,當然我也並沒有對祈禱的結果抱有任何奢想。我是說,我除了有一副樂於住人的心腸而且曾經幫助過許多人之外,我並沒有什麼虔誠的信仰。可是,此時我很想祈禱,特別是在此刻,我身邊正在湧動著一股凶險的暗流,似乎有什麼事情正在暗中醞釀著,這些搞得我心神不安。
「主啊,」我說道。我的聲音聽起來乾澀而僵硬----「我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太對勁,一種恐怖正在佔據這我的生活。我不知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請你幫助我。」
這些話聽起來好像裡面並沒有什麼聖靈的感動。至少我自己這樣認為。不過我已經竭盡全力了。我只是希望祈禱能早一點結束。
我從跪倒的雙膝上站起來,離開了教堂。當我走到街上的時候,有個人從行駛著的車子上向我揮了揮手,隨即那輛車子在一旁停了下來。是拉娜。這位年輕的婦女四年前曾為我工作過,她當時是我的職員,後來也作過我的行政助理。當她生病的母親來和她一起住的時候,她被迫辭了職。她的母親最近剛去世,她也因此從每天11點∼7點在本﹒陶鄉村醫院裡的探視中解放了出來。
我不知道是不是拉娜就是神對我祈禱的答應,我決定信任她。
「幫我個忙,」我說,「明天兩點到我公司來,在那裡呆到下班。好像有件奇怪的事情要發生。注意觀察一下,看看你是否能從中發現什麼----或是你想那只是我的想像。下班後我們一起吃飯,那時你再告訴我到底是怎麼回事。」
當拉娜馬上答應下來我的邀請的時候,我知道神已經聽了我的呼求。
像她許諾的一樣,拉娜第二天來到了公司。當那個電話打來說安娜姑媽心臟病發作,被送進西南綜合醫院的時候,她還一直在那裡。
「等著我別走,」我一邊喊著一邊衝向了汽車。
但是拉娜和我永遠也不會再有什麼機會談論公司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們永遠也不能再共用那頓遲到的晚餐了。
我那安逸、美好而又慷慨的世界就要被粉碎在一個活生生的地獄裡。
第六章 死蔭的幽谷
在我的公司裡,賽爾妲正在整理一天的工作。當她看見拉娜還在那裡的時候,就問道:「你還在這裡做什麼?」
「我在等瓦格納博士回來,」拉娜回答道。
「哦,瓦格納博士今晚不回來了。我剛剛和她通過話。生意上有些急事要她趕緊去處理一下。」
「那麼她的姑媽怎麼樣了?」
「現在沒問題了,」賽爾妲冷靜地回答道。「那個電話裡的消息不是真的。她的姑媽沒事。你也該回家了。」
「可要是這樣的話,我敢肯定她早就該給我來電話了,」拉娜堅持說。「她知道我在這裡等著她。」
賽爾妲聳了聳肩。「對不起。我只是在告訴你她對我說的話。我知道的只有這些。」
拉娜知道我曾對公司裡的一些事情感到懷疑。或許這就是拉娜為什麼沒有再對賽爾妲多說一句話的原因。她走出公司,上了車,直奔向西南綜合醫院。當她到了醫院的時候,她在停車場裡沒有看到我的車,但她還是走進了那幢幾乎沒有人的大樓裡。很顯然,她撞見了那個給我注射的護士。
「我在找安娜﹒卡奈絲住的房間,」拉娜問道。「可以告訴我她住在哪l裡嗎?」
「卡奈絲?這裡沒有這個人。」
拉娜一下子被困惑住了。「肯定有。你們醫院打電話給我的朋友瓦格納博士,說她的姑媽因為心臟病發作要被送到這裡來。」
拉娜並沒有那麼輕易地就放棄了。她不停地提出問題。有一次那個護士說我是羅納德.福爾摩斯醫生(這位醫生臭名昭著,曾因授權使用電擊療法而與阿特西亞廳醜聞案有牽連。電擊療法由於會對許多患者的大腦造成不可恢復的損傷而早已被廢棄不用了)的病人。可當拉娜給我們許多年來共同的私人醫生麥克奎爾醫生去電話時,那個護士卻又對麥克奎爾醫生矢口否認此事,說根本就沒有任何叫卡奈絲或瓦格納的人到過那裡。
那個護士更加引起了拉娜的懷疑,她於是請求麥克奎爾醫生前來幫忙。他親自來查看了那裡的情況。實際上,他來了好幾次。他告訴他們他是我的醫生。有一次他甚至說服了警察和他一起到了那裡。但醫院裡的醫護人員每一次都說我不在那裡。
在樓上,在那間120病房裡,我正遭受著最野蠻的折磨。日子一天一天過去了。
當我的知覺恢復過來的時候,最先闖入我腦海的就是那兩個虐待狂的大腳。我記得他們的靴子狠狠地碾在我的頭上和嘴唇上,就像是空氣鑽一樣不停地砸向我。被困在這間被死一般的寂靜所籠罩的房間裡,我不由自主地哆嗦起來。
在我昏沉沉的大腦裡,有一個問題始終反反覆覆地糾纏著我----「這種事怎麼會發生在我身上?怎麼會?」
當房間不再那麼天旋地轉的時候,我才發現此刻我只有右眼能看得見。我本能地,儘管也費了很大力氣,抬起右手伸向我的臉。這輕微的接觸霎時間使我的全身都感到一陣陣劇烈的疼痛。
我能感覺到左眼球已經從眼眶中凸出去很遠,我甚至連左眼的眼皮都無法睜開。
我的下巴已經粉碎了,腫脹得很厲害。手指上有好多破碎的皮肉掛在指頭上面。
「我的臉!噢,神啊----他們到底對我做了什麼?」
真是不可思議,我竟然還有知覺。但我能感覺得到的只有那令人痛不欲生的毒打。我的雙手上面沾滿了那些緩緩流出的粘粘的鮮血。
我在四周圍小心地摸索著我的手袋,想拿出些衛生紙擦去臉上的血跡。那麼小的一個動作也使我感到一股更加劇烈的疼痛,我又不禁全身一陣震顫。我發現我的胳膊也脫臼了。
我摸索著,可是在這粗糙的地面上,沒有一個東西摸起來像是我的手袋。我的眼睛慢慢適應了周圍的黑暗。街對面閃爍的時間-溫度指示牌投進來昏暗燈光,藉著這暗淡的燈光,我辨認出房間裡僅有的一張床和一個床頭櫃。但房間裡根本就沒有手袋的影子。
手指不斷傳來的陣陣巨痛迫使我不得不看了看我的雙手。
「我的戒指也沒有了!」
所有那些漂亮的戒指都不見了,只有幾天前蒂芬妮剛為我打的那只榮譽戒指還在。這只戒指焊在我的手指上,上面的鑽石是從各式各樣的胸針、戒指和項鏈上取下來的,用來表彰我在各個領域裡所做出的貢獻以及取得的成就。從許多方面來說,這只戒指代表了我的一生,但現在它的外面蒙上了酒紅色的液體。它陷在那些模糊的血肉之中,像刀子一樣割著我的手指,而此刻那根手指已經腫得像香腸一樣粗。
我不久就回憶起來,但還不能十分肯定,就是我有段時間曾經甦醒過來,那時我感覺到警衛們正野蠻地拔著我的手指上的戒指。在我再次失去知覺之前,我又想起來他們曾一邊詛咒著,一邊用一把像是不太鋒利的切菜刀之類的東西,費力地要把那些套得很緊的戒指撬下來的恐怖情景。顯然,他們沒什麼辦法取下那只榮譽戒指。
我小心地摸了摸脖子和手腕,心裡已經知道我不會找到些什麼。所有那些漂亮的珠寶、我的手錶和幾條項鏈都不見了。我知道這一次我不會那麼幸運了。
「他們可能就是為了這些才這樣做的。」但我想不通他們為什麼要打電話跟我說安娜姑媽的事。這樣還是解釋不通。
「這種事怎麼會發生在我身上?」
但我現在不願再去想那些珠寶的事了。我此刻正凍得直發抖。我的大腦因為他們給我注射的藥劑還十分混沌。我的左眼根本看不見東西,右眼看到的東西也總是模模糊糊的。
我顫抖著,竭盡全力保持著清醒。有一股力量驅使著我拖著身子移向那張破舊的床。我想盡用盡各種各樣的辦法,最後終於爬到了床上。
我抓起床單的一角,用盡力氣擦著那些正在嘴唇、牙齒和臉上凝結的血塊。
「要是能喝點水,再有一條毛巾該有多好!」真奇怪----在這種最糟糕、如同進入地獄的時刻裡,人的腦海裡竟然會劃過這樣的想法。儘管我的嘴唇已經皮開肉綻,根本不能刷牙,我還是禁不住想,要是能用乾淨的牙膏把那些腥澀難聞的血水味道都從嘴裡趕出去該有多好。
我在床上躺了一會兒,這時我盡量仔細地把周圍觀察了一番,估計了一下當前的形勢。
當我的右眼終於可以看到東西的時候,我發現這間用來囚禁我的屋子顯然有挺長一段時間沒人住過了。牆壁已經有了裂縫而且非常髒。街對面閃爍的燈光反射到已經斑駁不堪的油漆上,反射到天花板上佈滿蜘蛛網的角落裡。唯一的那扇門上只有一塊玻璃,它只比我高一點點。朝著外面的那堵牆上有三扇帶柵欄的窗戶,都鑲著一整塊又大又厚的樹脂玻璃。
就算我在那個時候用盡力氣去喊,我的聲音也不會透過三樓的窗戶傳到外面,讓外面的人聽到。
這令人難以置信的恐怖使我渾身僵硬,動彈不得。我完全是一個人,被毒打了一頓,又被關進了這間充滿怪味、惡臭的屋子。想要從這裡逃出去簡直比登天還難。
空氣中散發著一股陳腐的尿味。那種惡臭混雜著我身上已經乾涸的血液的味道,又使得我感到一陣陣噁心。我陷入一種半清醒的狂亂之中。
半夢半醒之間,我渴望著太陽的升起能驅散這場噩夢。不管是賽爾妲、拉娜,還是麥克奎爾醫生,一定會有人救我出去的。一定。
但是這些並沒有發生。
在無休無止的疼痛過後,實際上只經過了幾個小時,那個皮包骨頭的護士又來到了我的面前。她點亮了一盞閃爍不定的熒光燈。我還沒有來得及明白過來,她手中的注射器就再一次透過罩衫的袖子扎進了我的身體。我已經被揍得根本就沒有力氣進行反抗了。
「這...這是...止...止痛藥嗎?」我輕聲咕噥著。「因為如果是的話...我對藥物過敏...我不能用阿司匹林。」
「見鬼,不是那個,」她怒吼道,「這只不過是讓你能安靜下來的藥,免得你亂喊亂叫地喊救命。」
她瞇起了眼睛,但只是生氣地瞪了我一會兒就離開了房間。很快,鎮靜劑就再次把我帶到了仁慈的黑暗世界裡。
醒來後過了一會兒,我注意到陽光穿過窗戶瀉進了整個房間。我還第一次注意到樹脂玻璃和窗戶外層的玻璃都用許多十字花螺絲固定著。差不多有幾百個。
門開了,一位身材纖弱的年輕黑人護士助理走了進來。她的白大衣上掛著一張蘭色的證件,手裡小心翼翼的端著一個盛著早餐的托盤。她一句話也沒說,把托盤放在床頭幾上就趕緊離開了。有點奇怪。我開始想她可能是害怕我----她想我是個可怕的精神病患者。但立刻我就看到了真正讓她感到害怕的原因----那個金剛正守在我的門外。當那個女護士走過他的身邊的時候,他砰地一聲關上了門。我聽到門又是像昨晚那樣被反鎖起來。
一看到食物我的胃裡就感到噁心想吐。我的牙齒都鬆動了,牙床也損傷地非常厲害。但我知道不管前面要發生什麼事情,我都必須保持一定的體力。最後,經過好一段時間的考慮,我決定暫時先試著吃點東西。
托盤裡有一小罐牛奶。我打開瓶蓋,也不顧已經皮開肉綻的指節傳來的陣陣鑽心的疼痛,把白色的液體倒進了一碗煮好的麥片裡。
我努力把勺子送進腫脹的嘴唇裡去,當我嘗到的第一口的時候,一種恐怖,一種令人作嘔的感覺一下子湧了上來。是那種幾乎相同的味道----銅的味道,像是肉質軟化劑----就跟賽爾妲給我帶來的食物的味道一樣。這對我來說無疑是個晴空霹靂。
我向下瞅了一眼,忽然看見那個裝牛奶的紙盒在靠近上面的地方有一個很小的針孔。這可能只是我的想像,但它看起來確實像是有人用針頭刺穿了盒子。
「毒藥?」這種想法甚至想起來都太離奇了。「有人一直在給我下毒----或許甚至想毒死我!但為什麼?他們到底是為什麼?他們到底是誰?」
這一連串令人瑟瑟發抖的問題就像是刺鼻的煙霧瀰漫在不透風的空氣中,久久不能散去。
我所住的三樓裡面一片寂靜,既沒有嘈雜聲也沒有什麼人走動,這不由得使我相信我一定是這層樓上唯一的病人。
我強迫自己站起身來。謝天謝地,我意識到----儘管挨了頓毒打----我的骨頭一根也沒有斷。我四肢僵硬。邁出的每一步都痛苦地折磨著我的大腦。透過玻璃我向窗外望去。停車場上稀疏的車輛說明這家醫院的生意很清淡。我注意到我那輛白色的凱迪拉克敞篷車不見了。我的鑰匙、汽車、手袋和所有那些信用卡----所有這一切都在不斷加劇從我心底裡升起來的那種恐怖。
「可他們為什麼把我當做人質關在這裡----在這間屋子裡?」
整整一天我都在清醒的邊緣上徘徊著----一陣清醒一陣昏迷,一陣昏迷又一陣清醒。那支鎮靜劑在我的身體裡產生了奇怪的反應。
這個房間成了這場令人難以想像的無盡的噩夢的恐怖背景。這裡沒有逃走的可能,沒有片刻的解脫,沒有希望。
在我被囚禁的第二天夜裡的晚些時候,金剛和他的同伴突然闖了進來。他們揪住我的頭髮,其中一個人用一根射出刺眼的亮光的電筒照著我的臉----就那麼直接照著。在對我的各種折磨中,這成了一種可能隨時發生的新的暴行。我被嚇壞了,只要還能保持一點清醒,我就不敢合上眼睛睡覺。
我渾身上下一塊塊鮮血淋漓的傷口和被打傷的部位,特別是我那只傷勢極為嚴重的眼睛急需要進行處理,但是我根本就沒有辦法自己處理這些。我沒有水。這裡沒有浴盆,甚至連一個下水道也沒有。這裡也沒有任何的衛生潔具。
因為我從未用過藥力強勁的藥物,他們給我進行的注射和加進了藥物的食物引起我嚴重的腹瀉。我努力哀求警衛准許我上廁所,可是門外沒有任何反應。腹部陣陣的絞痛使我不得不彎著腰,最後沒有辦法,我不得不使用了房間的一角。
這是我一生當中不得不做的一件最令我感到難以接受的事。我一直是一個非常挑剔,一絲不苟的人----或許對錯誤來說是如此。但當我被迫在這間早已臭氣熏天的房間裡的一角方便的時候,所有的驕傲和自尊都在這種屈辱中蕩然無存了。
「神啊,這不會發生在我的身上。為什麼沒有人來救我出去?」
但這一切都沒有用----只是加深了恐怖。對藥物的急性過敏使我患上了嚴重的潮蕁麻疹,渾身癢得要命。我下定決心絕不再吃任何東西,除非是有看起來安全一些的麵包或是那種硬的小圓麵包。
對我的毒打越來越多。最開始,當那個金剛和他的同伴闖進房間裡來的時候,我不知道他們是否是要強暴我,殺了我還是要干其他什麼。
我的父親曾教給他的女兒們一招百發百中的踢腿動作----「 他的要害部位!」他曾這樣對我們說----這一招會打敗任何想找我們麻煩的男人。
所以我這樣反抗著,但在這兩個男人的包圍之下,我那些拚命的嘶喊和手抓腳 顯得是那麼無助。很顯然,他們都很習慣對付那些不願意合作的精神病患者。他們有一種用皮革包著的像船槳一樣的東西,其中一個經常用它來打我的後背、臀部和大腿。
每一次的重擊都向我的全身傳遞來一陣新的焦灼和羞辱,提醒著我他們在這裡掌管著一切,我不再有任何的權力,正在一個無底的深淵中迅速下墜著。
許多時候我都是成「大」字型被牢牢地綁在床的四個角上而飽受毒打的。每次被毆打的時候我都會感到一片黑暗掃過我的腦海。我真得相信死亡就離我不遠了。我也不再在乎什麼了。
但每次過了一段時間,我就又會再一次地醒來,發現我還是在這間熟悉的、地獄一般的屋子裡。
在那些日子裡,我時時刻刻都在琢磨著在些這可怕的折磨背後到底是誰在操縱著一切。我沒有什麼敵人----據我所知一個也沒有。
「為什麼這種事發生在我身上?」
第一天過去了,接著又是第二天,我意識到搶劫不可能是他們唯一的動機。甚至在得到了我全部的珠寶、我的手袋(裡面有Maritronics公司開具的數額為三千美金的支票)、信用卡和凱迪拉克汽車之後,他們還沒有殺了我。
不。一定還另有原因。或許我是被綁架了,他們要的是贖金。不過這很奇怪,尤其在背後操縱這一切的還是一個對我很瞭解的人。儘管我是畢特家族的女繼承人之一,但在我的父母去世前很久,這筆錢就已經被托管,被用於投資,被花掉了。任何和我比較親密的人(至少是知道可以用安娜姑媽的名字把我騙來的人)都會知道我手裡面的流動資金很少。我所擁有的一切都拿去賺更多的錢去了。這些我都讓Haskins and Sells公司替我照看著。我們全家人和我的情況都差不多。
「這肯定不會是綁架這麼簡單。但還有什麼呢?」
不久,我的身體就一點力氣也沒有了。接著是脫水。他們不准我洗漱,只有在強迫我每天吞下一些大藥片的時候,他們才給我一點水讓我把藥沖服下去。我一下子就認出了那些藥片就是鋰片劑,這種藥有時被用來治療那些癲狂症與憂鬱症交替發作的患者。我明白它對一個正常人會造成什麼樣可怕的副作用,所以我知道絕不能吞下一粒藥片。
這件事做起來並不容易。每天當我吃藥的時候,至少會有一個警衛和那個皮包骨頭的護士一起走進來,並把藥片強行塞進我的嘴裡。然後他們就像是對待狗一樣,把水倒進我的嘴裡,再用手摩擦我的喉嚨使我把藥嚥下去。
但是,第一次的時候我就能把那個藥片藏在舌頭下面,當水順著喉嚨下去的時候藥片並沒有一起被衝下去。隨後,當那幾隻惡狼幸災樂禍地離開房間的時候,我就吐出藥片並把它們藏在床墊下面。因為那張床的床單從來也不換洗,所以那裡看來是個很好的地方。當(如果能)我從120房間出去的時候,我要把這些藥片也帶出去作為他們那些獸行的證據。
那種虐待一樣的注射還在繼續進行著。在藥力消退的片刻,我計算出他們正試圖每天給我吞服6000毫克的鋰!在給許多不同類型的心理病人做心理咨詢的過程中,我瞭解到即使是病情極為嚴重的癲狂症患者,他們每天最多也只能服用300∼600毫克的鋰。
這些藥,我的食物裡的銅的味道(跟賽爾妲給我的那些節食研究用的食物的味道一樣),對安娜姑媽的瞭解----這一切看起來都和近來在公司發生的那些怪事有聯繫。
「可是賽爾妲會知道這些的。她會把這些事告訴我的。我敢肯定。」
我問他們,可是那些惡狼----在他們不時地闖進房間裡來的時候----根本就不和我說話。從他們那裡我一點暗示也找不到,我得到的只有痛苦。當我問他們的時候,不管我問得是什麼事情,他們都打我打得更狠了。
在我的地獄生活中,只有那個黑人姑娘,那個給我送食物的護士助理似乎對我還有些憐憫之情(她叫「珍妮」----我是從她胸前的標牌上看到的)。
一天早上,當她端著裝著早餐的托盤走進我房間裡來的時候,她緊盯著我青腫的面頰小聲對我說,「需要我幫忙嗎,夫人?」
她恐懼地回頭望了幾眼看看是否有人聽到了她說的話。我一時間不知怎麼回答才好。她看起來一副純真的樣子,我想我能信任她。
「珍妮,」通過那張依然皮開肉綻而且還腫著的嘴,我小聲咕噥著說,「如果你能到休斯頓市中心給我的朋友,卡爾﹒沃爾克法官帶去一封信,我就給你一百萬美金!」
還沒有說完我就知道我說錯了。她的眼睛像碟子一樣睜得大大的。她給嚇壞了----「夫人,我害怕,要是他們發現我要把你的紙條送到你的法官朋友那裡,不知道他們會怎樣對付我呢。」
太遲了,我意識到這麼大一個數目太讓人不可思議了(即使我沒有那麼多的流動資金,但如果她真地帶去了我的信,我也會想辦法湊齊這筆錢的,----我對這種生活真的是到了如此絕望和恐懼的地步)。如果我出的價錢少些,比如說像一百美圓這樣一個她能夠理解的數目的話,那麼她或許真地會冒這個險。
但她也確實為我做了些事情。她開始把一些東西,一隻鋼筆和一些小紙片,藏在白大衣下面帶給我。我想記錄下來每天所發生的事情,寫下我周圍所發生的一切,每一個想法,每一次情緒波動,以及他們在我的肉體和心理上所造成的傷害的每個細節。
「如果我不能活著走出去,或許這些記錄也能起到一些作用。至少會有人知道我為什麼一下子就消失了。」
這些紙和那日益增多的一小堆鋰藥片都被我藏到了床下面。
當然我有很多時間來仔細檢查一下空蕩蕩的四周。即使我的大腦因為注射而感到昏沉沉的,可總還是有藥力散去的片刻。在那個時候,我就把每一個細節都記錄下來。這間屋子看起來就像是一座攻不破的堡壘。
不管什麼時候,門外至少總有一個警衛在守衛著。我能聽到有人在門外踱步的聲音,咳嗽的聲音,有時甚至是低沉的談話聲。
從窗戶向外看,我可以看到那條大街和停車場。我仔細檢查後發現,每扇窗戶從最上面到窗框的底部共有五根鐵條攔著。全部三扇窗戶又都從離地面兩英尺的地方直到窗戶的最上方,用樹脂玻璃牆(我在第一個晚上就注意到了)又遮了起來。在樹脂玻璃牆和鐵柵欄之間是一些小塊窗玻璃,這些玻璃用了200顆十字花螺絲釘來固定。不是199顆,也不是201顆----正好200顆。在那些日子裡,我為了讓我的大腦保持清醒,讓我自己在注射的影響下還能進行一點思考,為了強迫自己想辦法逃出去,我不知已經把它們數過了多少遍。所有的一切都顯得毫無希望。
即使在那恐怖的噩夢裡,我也很明白和現實保持接觸對我來說有多麼重要。僅僅看一眼街對面的時間-溫度顯示牌,也會使我感到我還和外界保持著一種近乎令人歡欣的聯繫。
同時我也在不斷重複著其他一些我還能想起來的實際問題:重複我的名字,我的地址,我的電話號碼和工作裡的細節。通過觀察窗外的日出月落,我記錄著在這裡的日子,草草地把日期寫在那些紙片上。
我甚至數過那顆榮譽戒指上的鑽石,那58顆鑽石依然還蒙著一層血跡。我強迫自己回憶每一顆鑽石的來歷----那個頒獎典禮,但在許多時候因為藥力的作用,我記不起來太多的事。而在那個時候我的大腦昏沉沉地根本無法思考,這越發使我覺得洩氣了。
但不管怎樣,我一直都在設法不斷肯定我自己的存在。我讓我自己相信我還活著。有的時候我不顧一切只想活下來。而有的時候我則毫不懷疑我馬上就會死去。
痛苦的折磨在一分一秒地不斷延續著,就像是一場令人難以置信的噩夢席捲著我的全身----毆打,注射,珍妮純真的面龐,那個金剛,還有那個他在一起的傢伙,那個皮包骨頭的護士,羅傑(一個和珍妮交替給我送食物的小伙子----當我求他幫助我的時候,他看起來嚇壞了)。有時我在想我是否正在離現實越來越遠。現在的我幾乎已經無法再保持那種對事物的正確觀察了,尤其是當那一管針劑把我送進那旋轉著的麻木的黑色深淵的時候。
第八天,對我的折磨又加劇了。那個皮包骨頭的護士對我咆哮著喊道,「我們在給你服用鋰,那些專家們將來會在你的血液裡發現這些藥物。」
「什麼專家?」我喊道。「你在和誰一起工作?為什麼這一切會發生在我身上?」
沒有解釋。
而對於那天發生的事,我還能記住的就只有對我的毒打了。那個金剛總是先開口說話的人,當他們走進房間裡的時候,他對我吼著,「女士,今天我們要打垮你的精神。現在沒人會在乎你,沒人會對發生在你身上的事情感興趣,在這所醫院裡也沒有人會來幫助你。」
我對那頓毒打記得最清楚,因為我從未像那次那樣頑強地反抗過。我還有指甲,我用盡力氣抓著我能碰得到的每一塊皮肉,使勁地抓著、摳著、踢著。我就像是一隻破布娃娃被狠狠地摔到了地上,被人踢著、踩著。而對他們來說這似乎就是一場遊戲。所有這些讓我覺得好像跌進了更深不可測的地獄之中。人怎麼能如此接連不斷地虐待另一人,而感覺就好像是例行公事一樣呢?
我還記得在我那低沉的嗚咽聲中,金剛對我譏笑著說,「瓦格納,我們把你折磨夠了之後就把你扔進蓋爾韋斯頓海灣,讓那裡的魚把你像一塊垃圾一樣地給吃掉。」
他正在刺激我,我能看出來。或許他說得是真的?
我躺在了床上,獻血從那些重新開裂的傷口裡又再次 地流出來,我的右眼只能半睜著(左眼已經完全不好使了),身體裡的每一個細胞都感到劇烈的疼痛。我比平時更清醒地意識到,我快要死了。
隔著門----我不知道它是否是開著還是給關上了----我聽到了那個和金剛在一起的傢伙的惡毒的笑聲:「這頭老山羊還能再挺下去嗎?我們在這裡還得熬多久?她到底是用什麼作的?」
一陣陣的笑聲沖淡了他們低沉的說話聲。
接著,房間裡突然響起了我聽過的最動聽的一句話。這是對那個警衛的回答,但卻被我聽到了:「她是用堅韌的纖維做成的。」
我母親會說出這樣的話!但那不是她的聲音。我不知道是什麼原因,我想那或許是天使的聲音。
我只知道我已經來到了死亡的懸崖邊,時刻準備著跳下去,心裡也甘願跳下去,可是那些動聽的話語彷彿就是拋向我的一根救生繩索,給了我新的希望。
我曾被仇恨和冷漠的海水所吞沒。但我知道這動聽的話語是真的。我的母親過去經常對我說同樣的話。我是用堅韌的纖維造成的。我已經經歷了這麼多的磨難,而我還活著。
我是一名有著與眾不同的理想的倖存者。我緊緊抓住了在這精確而完美的時刻裡的鼓勵,選擇了活下去的道路。而那些堅韌的纖維,我生存的本能,在我的血管裡有規律地跳動著。
但我不久就會知道,在我能真正再次活下來之前,我將不得不先穿越一條人類最無法想像的非人間的地帶。
我將不得不死去。